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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毒案带来的启示
 
作者:龙洲

  2006年4月28日,苏芸毒夫案的第二次开庭日。一大早,她的亲人和乡亲们就焦急地等在了湖南安化县人民法院的门口。
  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开到办公大楼前停下,车门打开,身穿黄色囚服、面容憔悴的苏芸在两名法警押解下走出囚车。等候的亲人和乡邻不顾法警阻拦,伴和着哭声、惋惜声往审判庭挤去。他们不停地向法官求情:“请你们宽大处理苏芸呀!”

  遭讹诈:两年迷案真相浮出水面

  2002年4月21日,苏芸的丈夫杜兆忠突然身亡。
  安化县烟溪镇大丰村村民对杜兆忠的死是有过一些怀疑的,因为苏芸几年来遭受丈夫虐待,但苏芸和乡亲们关系好,乡亲们同情她,也没往深处想,还热心地帮她办理杜兆忠的丧事。
  死者入土,生者为安。但苏芸心里其实一直不安。好在儿女们不在身边,没有人提起父亲,一天天繁重的劳作渐渐地消融了深藏在她心中的担忧。
  真是应了苏芸在庭审时说的话:“人可瞒,天不可欺。”2004年冬的一天,苏芸正在山里干活,一个陌生但穿戴体面的男子找到她,说有重要事情相告。陌生男子一进苏芸家门,就煞有介事地掏出纸和笔:“是你毒死了你丈夫,我今天是受命来调查的。你必须如实交待。”
  苏芸的脸变得惨白,连手脚也软了,身体直往下瘫倒。老实巴交的苏芸说出了毒死丈夫的全过程,男子在纸上沙沙地记录着,一字不识的苏芸也不知道纸上写了些什么,按照陌生男子的要求在记录上按了手印。
  陌生男子扬了扬手中的纸,说:“只要我把这些交到公安局,你就得坐牢。”看到苏芸惊恐的眼神,陌生男子接着说:“不过,你这事有两年多了,你丈夫的亲人、村民没有告发你,我也可以帮你包着,不过我要2000元钱去打点。”
  苏芸听说陌生男子还能”打点”,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,连连说:“请你帮忙,我愿意出钱。”苏芸摸出身上仅有的60元钱交给男子,并跪在地上求情:“我家里确实没有钱了,你先拿着,我向儿女们要了钱再付给你。”这才将男子打发走了。
  陌生男子的讹诈,打破了山村的平静,苏芸毒死丈夫的事情在村里悄悄传开……今年3月,一辆警车开进山村带走了苏芸。

  好家庭:突遭变故从此风波不断

  苏芸是个苦命的女子,一岁时死了父亲,6岁时随母改嫁到大丰村,继父在她几岁时也撒手人寰。贫穷和辛劳占据了苏芸全部的童年时光。17岁时,苏芸经媒人介绍,草草嫁给了同村的杜兆忠。
  婚后的生活虽然没有多少浪漫可言,但苏芸对婚姻是基本满意的,丈夫杜兆忠虽然耳朵有点聋,性格孤僻、心胸狭窄、平时好跟村民争吵,但对家庭有责任心,对苏芸还算比较疼爱。苏芸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随着3个孩子的先后出生,这个家庭过得平静而幸福。
  但是一次意外的变故彻底改变了苏芸后半生的生活轨迹。
  1999年,杜兆忠擅自砍伐自留地上的林木,被人告到镇林业站,林业站不仅查封了他砍下的树,还罚了款。杜兆忠气不过,找到告发人理论,几句话不投机,两人打了起来,杜兆忠的后脑勺被敲了一刀把。因为没有明伤,杜兆忠没在意,也没到医院检查。其后不久,家人发现,杜兆忠常常一个人傻笑,或者望着某处发呆,家人问他笑什么,他却一口否认自己笑过。
  山里人缺乏医学常识,对杜兆忠的反常没有太在意。丈夫的变化却把苏芸推上了绝境。杜兆忠开始喜怒无常,动不动就无故殴打苏芸,慢慢地,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,下手越来越重,棍子、扁担、锄头、刀,他能随手拿到的工具都成为他发泄的武器。这时,3个孩子已相继外出打工,苏芸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,有时甚至羞于见人。
  到2001年,杜兆忠对妻子更加变本加厉,原来还避开他人殴打苏芸,后来干脆公开化了,不分场合,只要看见苏芸就动手打。
  此时村民才意识到杜兆忠的精神出了问题,他们纷纷建议苏芸送杜兆忠去精神病医院检查。苏芸召回儿女,费尽心机才将杜兆忠送到县精神病医院,诊断结果是杜兆忠患有精神分裂症。
  从此,苏芸更加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丈夫,照顾丈夫的生活起居和吃药,但收获的仍然是一顿顿毒打。

  求解脱:流着泪将老鼠药倒入药瓶

  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。苏芸想到过离婚,但儿女的反对和世俗的压力让她一次次打消了念头。
  可苏芸实在忍不下去了。“毒死他!”这个念头是在一次被毒打后,苏芸狠狠地从心底里冒出来的。
  2002年4月21日,苏芸托熟人买了两包老鼠药。傍晚时分,苏芸正在烧火煮饭,丈夫一扁担冷不丁地打在她的后背上。苏芸向前一扑,脑袋撞在烧热了的炉罐上,弄了一脸的锅灰,额头也被烫伤。
  苏芸狠心了。她忍痛做好晚饭,流着眼泪偷偷将老鼠药倒进了丈夫的中药瓶里,告知丈夫饭前吃药,然后背着背篓上了屋后的菜园。
  不知过了多久,屋里传来村民的喊声,是苏芸想听到又不敢听的喊声:“杜兆忠不行了……”苏芸心里慌得厉害,躲在菜园里不敢动,一个小时后,她才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菜园……
  村民们帮助苏芸处理了杜兆忠的后事,她的生活从此归于短暂的平静。
  法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3年后,苏芸毒夫案的破绽从一次偶然的讹诈中败露出来。讹诈的男子从村民口中得知杜兆忠的死因后,怀疑其中有问题,便找到苏芸,哪知轻易就套出了真相。
  2006年5月16日,湖南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: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苏芸15年有期徒刑。

  沉思录:农村妇女维权之路多艰难

  深埋在地下两年的沉冤得以昭雪。然而,在这起骇人听闻的毒夫案背后,掩藏的却是一位柔弱妇女的血泪辛酸。
  家庭暴力是社会学家探求的课题。笔者在法院工作,有机会接触到许多离婚案件,可以肯定地说,基层法院和法庭受理的农村婚姻纠纷案中,特别是年龄在40岁以上的当事人离婚案件中,有80%左右是因家庭暴力而引起。
  面对愈演愈烈的家庭暴力,农村妇女能选择的对抗方式一般有五种,但这三种方式都不足以解决全部问题。第一,离婚。但农村选择离婚有两“难”:一是观念上的压力,二是经济压力。第二,求助。求助有三种基本方式:向家庭成员、向社团或者向法律求助。但家庭暴力取证非常困难,公安和法院实施打击难点很多。第四,远走高飞。但农村妇女除了摆脱不了对家庭亲情的牵挂,更重要的是她们存在知识、见识、能力的缺陷,缺乏异地生存的能力。第五,苏芸还有一种选择,即将杜兆忠送精神病医院隔离治疗。但精神病治疗是一种康复性治疗,时间长、花费高、效果差,农村家庭无法承受。
  家庭暴力是男尊女卑的封建意识造成的,是妇女解放和社会进步的障碍,要消除它们,仅靠提高妇女个体的自救能力是不行的。首先是要建立起公益救济制度,对实施的家庭暴力要运用法律手段予以打击。所以,专家们呼吁有关法律的制订势在必行。其次是要建立社会救济制度,承担制止非正常人实施暴力的成本,比如,对精神病人免费治疗,让家庭暴力受害人得以解脱。
   (文中人名均系化名,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、摘编、上网)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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